三昼夜对账　倒下一个人

上回说到，师爷带人去烧打草鞋的屋子。这一回不表那把火，单表严查案在瓜地里，蹲了三天。

他蹲的不是瓜地。是粮行的账房。

严查案在瓜摊上跟那老头聊了半晌，第二天就去了粮行，说是来收"陈年粳米"。粮行的掌柜见他出手大方，把他让进了账房，让他自己挑。

他在账房里待了三天三夜。

第一天，他把十年的账，一本一本翻了一遍。翻完，他没说话。

第二天，他把十年的账，按月份拆开，一个月一个月比对。比对到三月，他的手停了——每年三月，进的米都比报上去的多三成。

第三天，他把敦厚堂的账和粮行的账，并排放在一起，一行一行对。对到第七行，他看见了那笔"借"——"滨海县衙，年息二分。"

他合上账册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吐了一口血。

三天三夜没合眼，又急又气，把胃熬坏了。

掌柜的吓坏了，要请大夫。严查案摆摆手，把那两本账抱在怀里，走了。

他走的是小路。走到半路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
是周书吏。

周书吏看见他抱着账本，脸色煞白，一把拉住他。

"大人，您——"

"我找到了。"严查案说，"那笔'借'。敦厚堂借给县衙的，年息二分，借了三年。这笔钱，是赵世昌十年的底气。"

周书吏的手，抖了。

"那——"

"那还不够。"严查案说，"这只是钱。钱能说明他贪，说明不了他杀人。"

"那要什么？"

"要那两双草鞋。"严查案说，"草鞋是穿在脚上的。四十双发三十八双，余两双入库，库里没有。那两双，跟着两个没捞上来的死者，一起没了。"

他停下来，看着周书吏。

"周书吏，"他说，"你去办一件事。去找那个打草鞋的。找到了，问他那两双草鞋的下落。找不到——"他顿了顿，"找不到，就去问他编过的每一双草鞋，有没有一双，是十年前编的。"

周书吏点头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
"大人，您呢？"

"我回去写禀帖。"严查案说，"这一次，我不写'查无实据'。我写'故杀'。"
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路口，又吐了一口血。

这一头在动，那一头，赵世昌已经知道了严查案进了粮行账房。

"他看了三天三夜。"师爷说，"抱走了两本账。"

赵世昌没说话。他坐在花厅里，看着墙上那幅"清正廉明"，看了很久。

"大人，"师爷说，"要不要——"

"不要。"赵世昌很干脆，"不要动他。动了他，他就是 martyrs——"他改了口，"他就是让人记恨的人。让他活着，让他把禀帖写完。禀帖写完，送到省里，落到的还是我们的人手里。"

师爷迟疑了一下。

"大人，那万一——"

"没有万一。"赵世昌说，"十年了，多少状纸递上来，多少'查无实据'批下去。这一回也一样。"

他站起来，走到那幅字前，伸手把它取了下来。

"这幅字，"他说，"挂了九年。挂够了。"

他把它卷起来，塞进柜子里。

"换一幅。"他说，"换'明镜高悬'。"

师爷低头应了。

窗外，云已经压得很低了。风贴着屋檐走，把窗纸吹得啪啪响。

欲知严查案那封"故杀"的禀帖能否送出，且听第四十八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