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人　在公堂上站成一排

上回说到，严查案写下"故杀"二字，赵世昌把"清正廉明"取下来，换上"明镜高悬"。这一回说的是，那两双草鞋，终于被人找到了。

找到那两双草鞋的，不是周书吏。是一个孩子。

打草鞋的走的时候，把他十二岁的孙子留在了村里，托给邻居家。这孩子不知道爷爷去哪了，也不知道那包油纸在哪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爷爷临走前，把他叫到跟前，说了一句："灶膛里那两双旧草鞋，你别动。那不是咱家的。"

孩子不懂什么叫"不是咱家的"。他只知道，那两双草鞋，鞋底各缝着一块青布，青布上绣着一个字——"陈"。

是陈默的草鞋。

十年前塌堤那天，陈默穿着这两双草鞋上了堤。捞上来的三具里，没有这两双鞋。没捞上来的两个死者，其中一个，就是陈默。

孩子把这件事，告诉了邻居家的大人。邻居家的大人，又告诉了周书吏。

周书吏赶到那个小村的时候，灶膛里的两双草鞋还在。鞋底那两块青布，还在。那个"陈"字，绣得很歪，可认得出。

"这是证据。"周书吏说，"这是穿在脚上的证据。"

他把两双草鞋包好，连夜送到了严查案手里。

严查案拿着那两双草鞋，看了很久。

"周书吏，"他说，"这两双鞋，能证明什么？"

"能证明两件事。"周书吏说，"第一，十年前死了五个，只报了三个。因为四十双草鞋，只发了三十八双，余两双。那两双，穿在没报上名的那两个人脚上。第二——"他顿了顿，"第二，陈默的鞋底缝着青布，绣着他的姓。穷人不会给鞋底绣字。给鞋底绣字的，是他媳妇。他媳妇绣了这个字，是因为她知道，她男人可能会死在堤上。"

严查案的手，抖了。

"他媳妇还活着吗？"

"活着。"周书吏说，"在县里西街，卖针线。十年了，每年七月半写一封信，攒了十封，一封信都没烧。"

严查案把两双草鞋放下，站起来。

"够了。"他说，"证据够了。走，上堂。"

这一回的公堂，设在县衙大堂。

赵世昌坐在上面。严查案站在下面。堂下站着九个人——七个当年在河堤上混饭吃的，一个卖针线的寡妇，一个编草鞋的孩子。

九个人，站成一排。

赵世昌看着他们，很平静。

"诸位，"他说，"本县记得你们。十年前塌堤，本县痛心至今。抚恤发了，二十两。如今有人翻旧账，本县不怪。可翻旧账，得有证据。"

严查案走上前，把两双草鞋，放在公案上。

"赵大人，"他说，"这是两双草鞋。鞋底缝着青布，绣着'陈'字。是陈默的。"

赵世昌的脸色，变了一下。

"草鞋？"他说，"一双草鞋，能证明什么？"

"能证明四十双发了三十八双。"严查案说，"账上写'余二双，入库'。可库里没有。这两双，就是那余下来的两双。"

"草鞋会烂。"赵世昌说，"十年了，烂了，没了，很正常。"

"鞋底是青布。"严查案说，"青布不烂。布上绣着'陈'字。陈默的媳妇绣的。她绣这个字，是因为她知道她男人可能会死在堤上。"

堂下那个卖针线的寡妇，忽然哭出声来。

"他走那天早上，"她说，"我跟他说，鞋底缝块布吧，防滑。他说不用。我说缝吧，缝了我认得你的鞋。他就让我缝了。"

她抬起头，看着赵世昌。

"大人，"她说，"我认得他的鞋。这双，是他的。"

赵世昌的手，抓住了公案的边。

堂下那七个当年在河堤上混饭吃的，同时跪了下来。

"大人，"他们说，"那年塌堤，我们都在。五个下水，捞上来三个。陈默没捞上来。他左手少一根小指，我们都认得。"

赵世昌沉默了很久。

"你们——"他说，"你们十年前怎么不说？"

"说了。"其中一个说，"十年前我们就说了。说了四回。四回，都是'查无实据'。"

严查案把四份卷宗，一份一份，放在公案上。

"这四份，"他说，"是十年前、八年前、六年前、四年前，递上去的四份状纸。四份，都批了'查无实据'。批的人，是同一个人。"

赵世昌的脸，白了。

"还有，"严查案说，"敦厚堂借给县衙的那笔钱。年息二分，借了三年。这笔钱，是您十年的底气。有这笔钱垫着，您才敢改秤，才敢吞抚恤，才敢——"他停了停，"才敢让人死在堤里。"

堂上静了。

赵世昌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"好。"他终于开口了，"好。本县认了。"

他站起来，整了整衣冠。

"本县认三件事。"他说，"第一，十年前塌堤，死了五个，报了三个。第二，少报的两个，抚恤被吞了。第三——"他顿了顿，"第三，那三成米，进了粮行的仓。"

堂下的人，都愣住了。

"不过，"赵世昌说，"本县不认'故杀'。"

他看着严查案。

"'故杀'两个字，"他说，"得有人证。人证呢？"

严查案的手，慢慢攥紧了。

人证。十年了，活着的人证，只剩七个穷汉和一个寡妇。七个穷汉的话，官家不认。寡妇的话，官家也不认。

"我认账，"赵世昌说，"账能说明我贪。贪，革职，流放，本县认。可'故杀'——"他笑了笑，"'故杀'这两个字，你们拿不出来。"

他转身，走下公堂，走到那七个跪着的人面前，一个个看过去。

"诸位，"他说，"本县认了贪。认了，就该罚。可你们要的是'故杀'。'故杀'要的，是一个人的命。"

他停下来，看着那个编草鞋的孩子。

"孩子，"他说，"你爷爷呢？"

孩子没说话。

"你爷爷跑了。"赵世昌说，"他跑了，你们就没有证人了。没有证人，'故杀'两个字，就立不住。"

他转身回到公案后面，坐下来。

"本县等着。"他说，"你们去找证人吧。找到了，再来。"

欲知证人能不能找到，且听第四十九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